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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清之月
post Dec 20 2004, 07:34 PM
发表于: #1


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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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意识中,有着丁香般韵味的女子,非林黛玉莫数。前世本就不像宝玉一样,是块可以补天的玉石,今世生在业已败落的名门望族。轮回中她只是一棵路边的草蔓,只因那人轻轻的一个笑容,便追随来了尘间。这便是黛玉。
  丁香的纯洁与淡雅,正象征了黛玉的贞心痴情与锦绣才气。这样的女子是注定要愁苦的。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既然爱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代名词,我们又怎忍心去责怪她因爱而愁,因爱而泣的表白呢?“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样的心应该也会随着花落一起枯萎吧?如果一个女子的爱笃定会成为这女子的致命伤,那么林黛玉的悲剧,便是由降临人世的那一刻就注定的。
  “寒塘度鹤影,冷月葬花魂”。黛玉吟出这诗句的时候,心中是否有鲜血在一滴滴坠落?爱或许只是两人前生来世的相欠,可以幸福到美妙绝伦,也可以凄惨到一无是处。她只是想有一个心灵的归宿,让自己被心中的那个人紧紧的拥入怀中,给自己不变的爱怜。她是一个女子,一个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女子。她的要求没有丝毫过分之处,然而造物弄人,上天却让她将手伸向一个不能承受爱情之重的冥顽之“玉”。只有那秋花、秋草、秋灯、秋夜、秋窗、秋梦、秋屏、秋院、秋风、秋雨陪着她走过那短暂而凄苦的人生,“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身后香魂也只能嫁于东风,好个潇湘妃子!
  飘摇了烟雨的古巷,透着如水的柔情。而你却不能忽视了她的沧桑。见证了古远,虽未洗净铅华,却引你着了时光的屐履,一步步踏向无尽延展的久远。不由想起了王昭君。飘拂着青衣,迷离了眼神便也是踏着一条古道,渐行渐远了。
  如此便似乎闹了笑话。谁都晓得,与这烟雨潇湘的小巷相比,那塞外的古道是何等迥异。那里有西风戈壁,黄沙驼铃。它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广阔,可以让任何置身其中的生灵,叹惋自己的渺小。然而何谓广阔,何谓漫长。即便接天连地,那世世代代的驼群,又何尝不是踏着相同的足印逶迤而行。默认了一种机械式的追随。盲目了,禁锢了,彷徨了。倒不如这狭窄的深巷。紧紧的拥你入怀,却放纵了你的思绪飘飞而去。物质的躯体有了塌实的归属,灵魂却飘飞出一片海阔天空。而昭君便如此融化在了岁月中,纵有千缕情思、万缕惆怅,又怎敌得过漫路迢迢。于是便走得远了,想得少了。眼前有了无垠的野景,却愈加包裹了灵魂,不愿也不敢放纵了思绪,生怕稍一放松,那氤氲了故人与故土的情愫便冷了,淡了,散了。
  如此一位女子是何等的无奈,就连悲伤都要扣紧了时间的脉门,细细把数着分秒。她又怎不知“一去阳关道,天涯去不归。”于是娥眉憔悴,手把琵琶吟唱出断了肠的《五更哀怨曲》。然而她又背负了边疆的安宁、国家的兴亡。添加了政治的砝码,一个女子却更显得孱弱与孤伶。仿佛一纸契约,只需了却他人铭刻的诺言,便完成了生命的全部价值。拭去一夜清泪,换了戎装,展了花颜,昭君扭转颈项,在瑟瑟荒风中,笑了。
  遥遥的巷子尽头,一位女子撑着把蓝色的碎花伞蹀躞着走过来。蒙蒙的雨雾缭绕在她四周,清风过处,雨舞飞斜,衣裳飘拂。那女子便也显得飘渺而凄楚。
  “自古红颜多薄命”,生在好门庭的女子似乎也逃不掉封建礼教对他们灵魂的侵蚀与压榨,就如那万里江心的一叶扁舟,他们的命运是漂浮不定的。而沦落青楼的红颜便更是命运多桀。他们的“主命星”要格外黯淡,不但在灵魂与肉体上承受双重的蹂躏,而且也注定会被世人轻易冷落和遗忘他们的绝代风华。柳如是便是这样一位女子。
  崇祯五年,14岁的柳如是被吴江故相周道登霸为姬妾,周死后,如是被卖入苏州为娼。后与明末复社主将陈子龙同居,因被其妻子所欺,几经曲折离合,24岁时嫁给东林领袖钱谦益,钱撒手人寰一月后,柳如是自缢身亡,年仅40岁。
  柳如是。通琴棋,触弦可拨,乐似天籁,举棋落子皆有乾坤;善丹青,鸟木山水无一不精,笔法清丽,色韵通达;识文墨,诗词创意、才情,可比蔡文姬、李清照。而她的《柳如是尺牍》则将文学的绚丽与精邃展现的淋漓尽致。她不愧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位才女,而她的命运却如风中瑟瑟摇曳的残灯般颠沛黯淡。
  柳如是。如果出身青楼,注定了她一生多桀的命运;注定了她与后人的嘹望中,阻隔着野史传闻的雾障;注定了她身后凄凉,被世人冷落、遗忘。那么她的生命则是一曲与命运抗争的悲歌。虽然两次落入青楼,柳如是却出污泥而不染。她大胆追求婚姻自由幸福,向往文学知己的品格和勇气,在当时的时代风尘中愈发让人景仰。“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无梦不朦朦。”历尽红尘纷扰,她的诗情却清丽的如同深闺女子的绮梦。如此的坚守,便是一种重生。
  柳如是的一生是与命运抗争的一生,即便她抗争的结果或许是愈加凄惨的,然而,我们却依然可以望到她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火花。与此相比。另一位女子则更让人心酸。
  钱锈芸无疑是一位封建礼教中沦陷妥协的殉教者。提起她的名字,或许只有少数人有过耳闻。因为她的生平与死亡都没有引起历史丝毫的激荡,而她的悲苦或许也仅对其自身是望不穿的渊涧。
  范钦铸就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座得以保留的藏书阁——天一阁,它无疑是中国文化精神的天堂,而钱绣芸正是如此一位爱书的女子。当时天一阁管理严苛,规定他姓者一律不得登楼阅书。钱姑娘为了登楼一阅,便毅然嫁到了范家。谁想,成为范氏家媳的她,却因为族规中有禁止妇女登楼的禁忌,而没有能够读到一本天一阁中的书籍,最后郁郁而终。如此再来讨论当初钱姑娘是嫁给书还是嫁给人,便显得有些可笑。毕竟面对一位为了追求文化,而用自身作为祭品的女子。我们又能说写什么呢?只是,这得名“天一生水”的藏书宝阁,在宏扬文化的高大牌匾下,又是怎样望着一个渴求文化的生命慢慢萎缩。“天一生水”,“生”的或许便是那女子凄然的泪“水”。
  去年有缘道访济南,如此也幸而瞻仰了一位女子的故居。漱玉泉得名《世说新语》中“漱石枕玉”的典故,隐喻洁身自爱、磨砺其志的意向。果然如此的泉水则轻灵剔透。多情而不轻浮,乖巧而不娇嗔。有冰清玉洁之质,砺志傲世之骨。泉池旁山石驳岸,错落有致。青松挺拔,绿柳摇曳。翠竹婆娑中,阳光投影绿荫于池,班班驳驳,姿态万千。竹柳拂掩处隐约立着一座阁楼,这便是“漱玉斋”——李清照的故居。
  这确实是一个隐居的好处所,恬淡、雅致。少了凡世的喧扰,这里便幽幽然添了仙灵之气。与此相比这古巷是着实不能隐居的。在掺杂了薄雾与晨曦的黎明,这古巷必定可以听到不远处,小商贩熟狎而油腻的叫卖声。巷口的布铺里,一个年迈的男人缩在大而旧的躺椅里打盹,脚上的鞋子悬在脚尖上,下面露出大半个脚底,旁边不远永远有一只猫,有时走来走去,有时倒头大睡。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李清照注定要住在一个清风吹拂、斜阳低照的“桃花源”。因为仅有如斯的景致可陪衬她心中清雅的凄苦。“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样的低吟永远应该伴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与哗然作响的叶浪一起飘入耳轮。身世颠沛,命运坎坷。李清照透过雕花的檀木窗棂遥望远方,如此一个凝眸,方觉在政治与历史的风云中,一颗女子的伤怀思念之心,显得多么孱弱与渺小。一个时代的烟云会忽略很多,因为那是大范围下,主宰世界沉浮的大气象。而一位女子的一生又有几许春秋,一段望不穿的别离与思念,便让一位女子愁到发如霜雪,“人比黄花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视与无奈的悲剧?
  如此想来,倒不如不要那“清”风晚“照”,甚至索性连姓氏也一并省去,只凭了嫁于一个勤恳而塌实的男人,随了张氏、赵氏的叫过去,携着儿女嘻嚷在这陈俗的古巷。如此之于那位女子,或许也是一种幸福了。
  心中明明知道如此宁静安逸的古巷,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三毛的,然而自己却无法自抑的想起她远行的背影。这样一位女子是注定会漂泊与流浪的。她把全部的爱化作一片纸签,用青丝系在风筝的丝线上,目送它缓缓升向天堂,去陪伴她永远的荷西。如此她心中便少了牵挂,既无法在全无归宿感的停留中寻找宁静,亦不能望到黑夜中闪烁的灯塔。于是便流浪罢。踏着口链拉带的凉鞋,一步一步的迈过自己的岁月,她知道自己再无法停止。
  是啊,这古巷中的阁楼永远也无法成为三毛的归宿。只是走过这古巷时,你却不免冥冥中感到,这的哪一个角落里,必定留着她拂落得青丝。她是这里的一个过客,用一种过客的眼神,凝望着这般的风景。吟唱着远行的歌儿,走一段流浪的路。听,你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她鞋跟与卵石相触时铿锵的声响。而那声响仅是一瞬的阵颤,却成为了永恒的徘徊。她或许还会靠着缀满青苔的砖石巷壁坐下小憩。下一时刻呢?她终究会走出这条古巷,放由脚步无限远去。
  一个人的至深痛苦无论借用何种方式,得到宣泄,便也会渐渐淡薄的犹如散去的烟雾。而三毛却似乎再也寻不到自己宣泄的途径。言语的表述多是一种无奈。之于言者,实难能将彻骨的痛说清。之于听者,却怎样也无法懂得他人世界的血泪。如此三毛便不说了,只是含着笑写字。谁想,写字也并非一种超脱,心中的伤痛涌到笔尖,刷刷点点却每每是往日欢欣的旧梦,如此每添一字一句,便又是一层层揭去新愈的伤疤。那就流浪罢。希冀着可以到一个让自己忘忧的远方,由得头脑空阔的仿佛广袤的草原,这般倒也可以落得简单的快活。只是走的越远,曾经的点滴却愈加清晰。停不下。不能停。三毛就这样迈向了远方。一个回眸,方才发现所有的苦痛依然压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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