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他嘟哝了一句，人们都夸赞江南细雨的柔情与浪漫，可在他的记忆里，那意味着永远湿漉漉的球衣和泥泞不堪的球场。知道现在，他都无法对这别人口中浪漫的细雨产生一丝好感。明天就要归队了，虽然这对他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他还是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呆在自己的小屋里，听着外面并不讨厌的雨声，很舒服。
　　外面，母亲在叫他吃饭，拉开窗帘，邻居的小孩在雨地里踢球——多么熟悉的一幕！二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同样是周末，同样是下着绵绵细雨，自己被父亲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睡眼朦胧地到雨地里练球，直到肚子咕咕叫，母亲在窗口地那声“回来吃早饭啦”如同特赦令一般，但他不敢扭头跑，怯怯地看着后面的父亲。
　　“不行！什么时候这个动作练熟了，什么时候吃早饭！”他咬咬牙。“继续！”父亲大喊。
　　那时候，他不喜欢父亲，甚至有点恨他。他的脸上湿湿的，湿雨水，汗水，还是泪水？总之父亲看不到，否则又是一顿大骂——“吃这么点儿苦就哭，像什么男子汉？”
　　这就是印象中的童年，在别的小朋友都聚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却在孤独地摆弄着那个对他来说好大好大的足球。
　　“怎么还没起来啊？”母亲软软的家乡话永远是那么动听。他走出小屋，父亲在厨房为他煎蛋，鬓角的头发比半熟的蛋清白得更刺眼。“爸，我自己来吧。”“你先洗脸吧。”父亲淡淡地说。
　　蛋的香气在屋里四散开来，这味道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好久没吃到父亲的蛋了。小的时候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无尚的美味。只是，17岁那次风波之后，就很少吃到了。17岁之前，他的路还算平坦，区体校、市体校，一直到国少队。17岁那年，是出征世界少年锦标赛之前吧，训练时他的大腿肌肉拉伤了，其实用不了几天就能恢复，可在出征的名单上却不见了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足协官员的儿子。凌晨5点他回到了家，很平静地向父母说了这件事。父亲轻轻地拍了拍他，说了句：“好好养伤吧。”就去厨房给他煎蛋了。那次的煎蛋似乎特别香，让他沉醉了好久。
　　那好像是他正式训练后大家呆得最久的一次，那段时间，父亲和他谈了好多，场上的动作、战术、场下的训练、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几乎无所不谈。那一回，父亲第一次很严肃地谈起了人生。他明白了，眼泪不是人类唯一可以用来面对挫折的东西。
　　吃过早饭，回到自己的小屋，发现母亲已经替他打扫干净了。特别是那个书架，似乎很久没碰过他的“宝贝”了。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儿时注上去的拼音和少年时自己幼稚的评语还依稀可见。望着一架书，他觉得很满足。在球队中，他算得上一个传统的人，只有一点算得上“另类”——爱读书。粗粗算下来，他至少读了几十部中外名著，有记者说起这些时惊叹大学中文系的也不过如此。其实，这更该感谢父亲。为了提高他的文学修养，从小父亲就想尽办法让他多读好书，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父亲也会从微薄的工资中抽出一部分为他买书。
　　他忽然想起给父亲买的剃须刀忘在队里了，开着车到了训练基地，大门外挤着一群小球迷，打着红红绿绿的雨伞，固执地守在门口——他们明知道今天不训练的。汽车的马达声让他们精神一振，一下子拥到车旁。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有些于心不忍，耐心地给他们签了，末了也没忘嘱咐一句：“快回家，别在这儿淋雨了！”看着那群在雨中不住道谢的球迷，他心头不禁一热：如果没有你们，又何来今天的我呢？
　　的确，若没有球迷的支持，早在两年前他就退役了。也就没有了今天的“足坛真汉子”、“中场发动机”、“中场领袖”……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在球场上英姿勃发、在镜头前挥洒自如、在霓光灯下熠熠生辉的他也有颓废放弃的时候——固执的主教练因为一件小事让他坐了好久的板凳，很少有人体会到坐在替补席上的尴尬与失落。一个运动员的运动寿命事极短暂的，他也曾提出转会。然而在那个保守的年代，那个狭隘的城市，这几乎是天方夜谭。终于他想到了退役。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很严肃地对他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和锻炼，你的个人能力和比赛经验不比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差，你现在需要的是面对现实，增强心理承受能力，给自己一份肯定！”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那天他收到了球迷送来的一瓶幸运星，一张印有粉红色小天使的小卡上写着：我们相信你，希望你也能相信自己！在这样的双重鼓励下，他终于坚持了下来。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那番话和那张漂亮的小卡。
　　取了剃须到开车回家，雨似乎小了很多。难得的休息时间让他可以慢慢地欣赏街景。猛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躯，手里提着满满的一兜他最爱吃的大闸蟹——不是父亲又是谁？只是那略微有些蹒跚的步子让他突然意识到，这已不再是当年在雨地里冲自己大喊大叫的教练了，如今他只是个爱儿子的父亲——一个想为许久不回家的儿子亲手做顿好饭的古琴。想到这儿，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流了下来，但终于忍住了，摇下窗户轻轻地喊了一声：“爸……”